通過對理想主義者的嘲弄,我們安於自己的平庸——即便每個人渴望的都是「生活」而非「生存」,並因這份渴望對現狀感到痛苦、疲憊、無力。

Gemini說:「當人們讚美張雪峰讓孩子“少走彎路”去學工科時,他們其實是在親手埋葬那個曾經可能讓他們具備反思能力、從而質疑整個叢林法則的工具。」

看到張雪峰被迅速捧上神壇,我也曾有一絲恍惚,覺得他好像「值得」。
後來我才意識到,這種想法本身,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種被規訓的結果——我開始在無意中承認那些曾經不願相信的東西。

換句話說,因為「失敗」,我在言說中否定了自己曾經堅信的部分;
更準確地說,是為了「合群」,為了更順利地完成「社會化」,我學會在每次提及理想之前,先替它加上一層自嘲的前綴。

好像只有這樣,它——以及相信它的我——才不至於顯得過於可笑。

直到有一天,在又一次熟稔地為「理想」這個詞套上「不合時宜」以及「可能有些可笑」這個前綴時,我忽然意識到:
對方並沒有因此更多接納自己,也意識到,自己其實一直都能注意到對方在聽到這兩個字時流露出的鄙夷。

我想,更讓我難以釋懷的是,潛移默化中,我也成了自己原本厭惡的那種言行不一的人。


心靈雞湯看得多了,多少會有一種感覺:
把太多東西歸為「人性」是一種可悲的簡化;
但更可悲的是,很多時候,我們似乎也只能這樣做。

李松蔚說:
「看到真相已不容易,講出來就更難。」

在這個節奏飛快、效率至上的時代,我們習慣於為問題尋找一個「靶向解法」,期待一擊即中。
卻很少停下來問一句:
「假如那不只是我碰巧遇到的一兩件不幸,假如這些人生經歷也包含著我刻意的或不經意的選擇,我的痛苦之下,是否還有什麼更接近本質的東西?」


當下的社會如此撕裂,也如此容易陷入非此即彼,以至於,我們有太多理由刻意忽視複雜性,去將一個人神化。
但我們往往沒有意識到的是:「神化」的另一面,其實是「非人化」。

一個人一旦被當作符號,關於這個人的事實、真相乃至他的存在都變得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,他能否承載我們當下的情緒,或者說能否成為我們內心深處的一個「寄託」。

內容的製作者與傳播者需要它們,內容的接納者與吸收者亦如此——我們互相餵養彼此,首尾相接,最終組建起一個無法破解且日益壯大的莫比烏斯巨環:

我們需要一個人,於是神化他;
我們失望了,於是摧毀他;
然後,再去尋找下一個對象。

結果,我們看到一場又一場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鬧劇,到頭來,留下的只有情緒的空轉——它被點燃,又被熄滅,反反覆覆。

就像《明日方舟》裡的那些「死魂靈」:
個體的靈魂在此成為可被隨意損耗的柴薪,被用以催化新的衝突、對立,構築新的負面情緒熔爐,而那些原本應該被珍視的東西——人性的厚重、複雜與閃爍的微光——卻在這一次又一次充滿主觀惡意的「消耗」中被忽視。

這或許可以解釋,為什麼「犬儒」會逐漸變成每個人都有的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姿態。
不是因為它正確,而是因為它省力。

與過鋼易折同一個道理,超出常理的不充分燒卻,最終帶來的是無法再度「點燃」。

或許有些絕對,但我很難不讓自己做出如此武斷的「判決」。
包括我自己,也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疲憊不堪中,慢慢收回了原本的善意,開始習慣用惡意去揣測他人,甚至在不知不覺中,把「有罪推定」當作一種默認前提。

所以,當我現在看到有人說:「精英對理想主義的堅持,在底層看來幾乎是一種帶血的嘲諷。」
我已經很難再有力氣去辯駁。
儘管我知道,這並不完全正確。

因為一個同樣顯而易見的事實是:
理想本身,並不天然帶有階級屬性。
它何嘗不能用那個大而無當的「人性」作為某種發源的概括?

只是,在言說的過程中,我們早已習慣對這一點視而不見。


做這類內容越久,我越傾向於相信一件事:
人們並不需要被說服,他們需要的是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認可,不管這份認可會對他們未來的人生造成怎樣的影響。

在這種機制下,我們彼此交換情緒、外包判斷,
逐漸形成一種互相餵養的關係。

於是,大量內容不再指向理解,而是指向撫慰;
人們也不再試圖拓展認知,而只剩下強化彼此既有的立場。

某種程度上,這像是一場沒有出口的循環。


當然,我並沒有因此選擇放棄。
只是,在不斷上升的溝通成本與逐漸擴大的裂隙之間,我也開始意識到——
或許,我一直在過度要求自己。

就像《劍來》中劉羨陽對陳平安說的那段話:
「你做什麼事情,告訴自己只想著無錯無錯,當真就會無錯嗎?錯了,你只是自己沒想到,卻以為是在做那最對的事情。我這種人,才是半糊塗半聰明,不求全,能對付自己,也就能應付對手,日子稀裡糊塗是過,錙銖必較也是過,舒心是過,糟心也得過,怎麼把糟心日子過得舒心,你得多學學我。我不是說你錯了,如果只說對錯,你比我對多了,那更好,但是一個人吧,偶爾得偷個懶兒,讓自己喘口氣。」

後知後覺,甚至可以說,一路走來,其實自己從來沒有想過:
短暫休息,也是為了能更好地繼續走下去。

說白了,如果一個人始終試圖做到「完全正確」,
甚至以一種近乎絕對的道德標準來約束自己,
那麼這種堅持,本身也可能成為一種負擔。

毕竟,「人生路上,有時接納一個極有分量的道理,哪怕這個道理再好,還是像一個登山之人的背簍裡添了一塊大石頭,會讓人步履蹣跚,不堪重負,苦不堪言。」

其實想想,「我們」與「他們」,除了出發點的截然不同之外,真的有那麼不同嗎?
大多數時候,「我們」不也是想能夠一蹴而就嗎?為此,「我們」不也是給對方扣了很多帽子,做了很多難以稱得上「合乎道德」的行為嗎?

或許,「我們」只是忘記了,沒有人能「一下子改變世道許多」。

因此,比起一味追求「無錯」,更重要的或許是:在錯誤的方向上,及時停下來。

就像 Gemini 說的:歸根結底,如果一個結果真的「正確」且「難得」,它應當有能力承載起一種同樣「正確」的方法。


我一直覺得,放棄簡化,或者說將問題從一個又一個能指中解放出來,才更能讓我們回到真正的原點去審視自己,進而審視問題本身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如此厭惡「人性」、「因果」、「緣分」這些大而無當卻被人奉為圭臬的詞。

相比之下,我更願意相信,唯有把那些被標籤覆蓋的東西,一點點還原回具體的人與經驗——基於「對每一個微小程序、每一個具體生命的、近乎迂腐的尊重」——問題才不至於被掩蓋,也才有可能真正變得「可見」。
而關於這一點,我們做得太少,而不是太多。

所以我選擇試著跳出「牢籠」。
這一次,我仍然追求「有益」,但從出發點看,不是為了別人,而是為了自己。

當然,我也不知道這份選擇是否能讓我更接近那些「真實的個體」,因為有的時候,你所處的平台、你所使用的媒介,就已經隱隱為你劃定了一份「邊界」。

但至少,在這個過程中,我開始允許自己偶爾停下來,喘一口氣。
也開始承認:我未必能改變什麼。

或許,放下了包袱,一個人才能有更多的心力繼續「敢於去相信」,也才能不那麼輕易「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」。